上帝在掷骰子吗? » 日志 » [size=5]Kleinman来复旦[/size]
[size=5]Kleinman来复旦[/size]
mujun 发表于 2007-10-16 21:20:05
哈佛大学的医学人类学教授Kleinman到复旦来了,要在这里转上一个月。我已经听了他两场讲座,参加了一场座谈会。我和yeefeelee今天终于达成了共识,我们觉得他是一个很牛的人。(我们现在似乎已经很难达成共识了)那我就来说说他这些日子都跟我们讲了什么。
第一场讲座题为Culture in Medicine,是一场入门讲座。主要告诉我们疾病并非实体,而是一种解释范式。而这种解释范式的形成和转变是受文化影响的。从前人们没有意识到文化在医疗中占据的重要地位,现在逐渐认识到了,但是解释的方法仍旧过于类型化。
第二场讲座题为The Normal and the Abnormal: Medicalization and Normalization。虽然题目中有normalization,但是受时间所限,只讲了medicalization。说实话,一看这题目我就yy地想到了Foucault。后来Kleinman果然用Foucault作比,当然那是后话啦。
大概听懂的内容如下。
很多年前,某些性格上的特点是广为人们所接受的,比如害羞和恐惧。然而现代社会人们对这样的性格越来越缺乏容忍。公众逐渐认为,过于害羞或者恐惧是一种需要治疗的心理疾病。被诊断为“疾病”的症状不断扩大,所包括的人群也越来越多。比如小孩子在学校里的行为问题,也被弄成了一种疾病,需要去医治。因为失去至亲而产生的悲痛,曾经是非常正常的反应。人们认为,如果一个亲人去世了,难过上一整年都是不为过的。可是现在如果有一个人,他的悲痛持续了两个月,心理医生就可以诊断他有心理疾病了。
这就是medicalization。现在的人们越来越倾向于把身体和心理的种种反应都定义为需要现代医疗技术救治的疾病,这种趋势就是medicalization。当然,Kleinman承认,medicalization也并不总是一件坏事。比如,之前人们认为酗酒是犯罪,酒鬼当街抓住就被扔进监狱。然而现在人们认为addicted to alcahol是一种疾病,酒鬼当街抓住就送进医院。不管怎么说,送进医院也总比送进监狱要来得好。(按照Foucault的说法,医院和监狱也差不多
)
但是Kleinman坚持认为,medicalization是需要我们反思的。传统的疾病救治会考虑到病人身处的社会环境,而现在的医学则倾向于把人从这种社会环境中割裂开来看,只考虑现在的症状。这种趋势被称为psychiatrization。Kleinman举了一个例子来说明。根据哈佛大学某psychiatrist的研究,美国有一半的人在某些时候患精神疾病。但是这个人同时也以开放的心态告诉大家这个研究在方法上存在的巨大缺陷:被访者接一个电话,在五分钟之内回答完所有问题,在诊断者和被访者完全不熟悉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保证收集来的信息确实“真实”呢?这也是当今确定“自杀”的研究中存在的问题:一个人死了,然后去问他的家人一些简单的问题,诸如此人最近是不是睡不好觉,很不开心等等。通过这些简单的问题似乎很难判断“自杀”。(如果没记错的话,现象学的人是这样批评Durkheim的吗?)
Kleinman说,我们要意识到的是,在正常与不正常之间的界限是十分模糊的。我们并不能简单地通过几个指标来确定一个人到底是正常的不高兴,还是已经有了心理疾病。我们不仅仅要认识到这个界限是模糊的,还要认识到,当人们把这个界限划在某一个位置的时候会产生特定的后果。所以重要的也许并不是:这条线究竟划在哪里。而是人们通过界定疾病而产生的对于疾病的看法,那些确实改变了我们治疗疾病的态度。
当今的社会确实是一个变迁剧烈的社会。即使在美国这样强大而富有的国家中,在每75人中,每年也会有一人破产。飓风、海啸让人们意识到即使是super power,面对自然的威胁也会毫无还击之力。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我们想挣扎,却发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都被历史和社会的力量所掌控。于是人们用什么方法来对抗这样的不确定性呢?Kleinman给出答案:否定。人们干脆否认这些都是社会的问题,把压力全都交代给了现代医学技术。
于是现代医学技术有了更大的发言权,他们逐步控制了人们对于疾病与健康的知识。普通人与专家之间的understanding gap(好像还不仅仅是knowledge gap)越来越大。普通人越来越觉得,他们对于自己健康状况的判断是没有发言权的,转而相信医学专家。所以对于那些被专家界定为疾病的症状,就很容易引起人们的过度反应。
简言之,“医疗的审判权”(medicine jurisdition)被专家,甚至医药厂商所垄断。我们从病人变成了药品消费者。本该是一个社会政策的问题,我们却希望能够通过两个小药片解决。我们越来越不愿意去观察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真实的社会,也不愿意多去思考我们自己究竟是谁。(听到这儿我觉得他是Weberian了)
那我们该做什么呢?Kleinman认为我们该意识到这个问题,我们该知道所谓“正常”包含的范围是相当宽泛的。我们救一个病人的时候也应当考虑到他所属的社会环境。
后来有人提问,说如果我头疼,不管是因为什么而头疼,吃片药就好了,干什么不让吃呢?Kleinman提到medicalization的四大问题:第一,没有任何研究证明吃药真的能解决问题。世界上没有happy pills,且每种药都有副作用。第二,医疗的费用逐年增长(药品制造商开心了)。第三,因为费用逐年增长,某些“确实”需要医疗救治的人的费用就不得不被压缩。第四,更为深远的一点,人不再是那个积极的寻求意义的动物,我们对自己的看法转变了,当我们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两个小药片的时候,inside person fails down.
下午参加了座谈会。主要到会的都是一年级的新生,我这个老人混在里面到底是出于怎样险恶的用心,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Kleinman主要说了自己研究问题的理论源流,果然是Weber!理性化的发展趋势让人们越来越多地转向insititution。人与人之间正式的关系占据了主导地位。人们更倾向于用标准化和可预测的技术手段来解决问题。这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也把人们困在了理性化的铁笼之中。
我怯生生提了一个早上没敢提的问题。我觉得Kleinman的argument比较reflective,不是很instrumental。他告诉我们正常与不正常之间的划分权力被某些人控制了,同时指出这两者的界限是模糊的。也就是说他并不是要告诉我们这个界限到底应该在哪里,而是提醒我们要不断地反思,不能任凭medicalization的进程控制了我们的头脑。可是我说,反思了以后怎样呢?如果是一个个人碰到让它困惑的健康问题,他仍旧缺乏判断的基本手段,所以就算他具有反思的能力,最终恐怕还是要寻求“专家”的帮助。这并不能仅仅用“缺乏容忍苦难的信念”来解释。Kleinman对这个问题倒倾向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说你这样想大概是因为中国现在还缺乏医疗服务吧。然后他分析了一下美国的情况,告诉我们那里有很多反应已经过度了。
谢谢PomBom的组织。也谢谢潘老师后来告诉我的关于Andrew Warder的八卦……
第一场讲座题为Culture in Medicine,是一场入门讲座。主要告诉我们疾病并非实体,而是一种解释范式。而这种解释范式的形成和转变是受文化影响的。从前人们没有意识到文化在医疗中占据的重要地位,现在逐渐认识到了,但是解释的方法仍旧过于类型化。
第二场讲座题为The Normal and the Abnormal: Medicalization and Normalization。虽然题目中有normalization,但是受时间所限,只讲了medicalization。说实话,一看这题目我就yy地想到了Foucault。后来Kleinman果然用Foucault作比,当然那是后话啦。
大概听懂的内容如下。
很多年前,某些性格上的特点是广为人们所接受的,比如害羞和恐惧。然而现代社会人们对这样的性格越来越缺乏容忍。公众逐渐认为,过于害羞或者恐惧是一种需要治疗的心理疾病。被诊断为“疾病”的症状不断扩大,所包括的人群也越来越多。比如小孩子在学校里的行为问题,也被弄成了一种疾病,需要去医治。因为失去至亲而产生的悲痛,曾经是非常正常的反应。人们认为,如果一个亲人去世了,难过上一整年都是不为过的。可是现在如果有一个人,他的悲痛持续了两个月,心理医生就可以诊断他有心理疾病了。
这就是medicalization。现在的人们越来越倾向于把身体和心理的种种反应都定义为需要现代医疗技术救治的疾病,这种趋势就是medicalization。当然,Kleinman承认,medicalization也并不总是一件坏事。比如,之前人们认为酗酒是犯罪,酒鬼当街抓住就被扔进监狱。然而现在人们认为addicted to alcahol是一种疾病,酒鬼当街抓住就送进医院。不管怎么说,送进医院也总比送进监狱要来得好。(按照Foucault的说法,医院和监狱也差不多
)但是Kleinman坚持认为,medicalization是需要我们反思的。传统的疾病救治会考虑到病人身处的社会环境,而现在的医学则倾向于把人从这种社会环境中割裂开来看,只考虑现在的症状。这种趋势被称为psychiatrization。Kleinman举了一个例子来说明。根据哈佛大学某psychiatrist的研究,美国有一半的人在某些时候患精神疾病。但是这个人同时也以开放的心态告诉大家这个研究在方法上存在的巨大缺陷:被访者接一个电话,在五分钟之内回答完所有问题,在诊断者和被访者完全不熟悉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保证收集来的信息确实“真实”呢?这也是当今确定“自杀”的研究中存在的问题:一个人死了,然后去问他的家人一些简单的问题,诸如此人最近是不是睡不好觉,很不开心等等。通过这些简单的问题似乎很难判断“自杀”。(如果没记错的话,现象学的人是这样批评Durkheim的吗?)
Kleinman说,我们要意识到的是,在正常与不正常之间的界限是十分模糊的。我们并不能简单地通过几个指标来确定一个人到底是正常的不高兴,还是已经有了心理疾病。我们不仅仅要认识到这个界限是模糊的,还要认识到,当人们把这个界限划在某一个位置的时候会产生特定的后果。所以重要的也许并不是:这条线究竟划在哪里。而是人们通过界定疾病而产生的对于疾病的看法,那些确实改变了我们治疗疾病的态度。
当今的社会确实是一个变迁剧烈的社会。即使在美国这样强大而富有的国家中,在每75人中,每年也会有一人破产。飓风、海啸让人们意识到即使是super power,面对自然的威胁也会毫无还击之力。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我们想挣扎,却发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都被历史和社会的力量所掌控。于是人们用什么方法来对抗这样的不确定性呢?Kleinman给出答案:否定。人们干脆否认这些都是社会的问题,把压力全都交代给了现代医学技术。
于是现代医学技术有了更大的发言权,他们逐步控制了人们对于疾病与健康的知识。普通人与专家之间的understanding gap(好像还不仅仅是knowledge gap)越来越大。普通人越来越觉得,他们对于自己健康状况的判断是没有发言权的,转而相信医学专家。所以对于那些被专家界定为疾病的症状,就很容易引起人们的过度反应。
简言之,“医疗的审判权”(medicine jurisdition)被专家,甚至医药厂商所垄断。我们从病人变成了药品消费者。本该是一个社会政策的问题,我们却希望能够通过两个小药片解决。我们越来越不愿意去观察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真实的社会,也不愿意多去思考我们自己究竟是谁。(听到这儿我觉得他是Weberian了)
那我们该做什么呢?Kleinman认为我们该意识到这个问题,我们该知道所谓“正常”包含的范围是相当宽泛的。我们救一个病人的时候也应当考虑到他所属的社会环境。
后来有人提问,说如果我头疼,不管是因为什么而头疼,吃片药就好了,干什么不让吃呢?Kleinman提到medicalization的四大问题:第一,没有任何研究证明吃药真的能解决问题。世界上没有happy pills,且每种药都有副作用。第二,医疗的费用逐年增长(药品制造商开心了)。第三,因为费用逐年增长,某些“确实”需要医疗救治的人的费用就不得不被压缩。第四,更为深远的一点,人不再是那个积极的寻求意义的动物,我们对自己的看法转变了,当我们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两个小药片的时候,inside person fails down.
下午参加了座谈会。主要到会的都是一年级的新生,我这个老人混在里面到底是出于怎样险恶的用心,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Kleinman主要说了自己研究问题的理论源流,果然是Weber!理性化的发展趋势让人们越来越多地转向insititution。人与人之间正式的关系占据了主导地位。人们更倾向于用标准化和可预测的技术手段来解决问题。这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也把人们困在了理性化的铁笼之中。
我怯生生提了一个早上没敢提的问题。我觉得Kleinman的argument比较reflective,不是很instrumental。他告诉我们正常与不正常之间的划分权力被某些人控制了,同时指出这两者的界限是模糊的。也就是说他并不是要告诉我们这个界限到底应该在哪里,而是提醒我们要不断地反思,不能任凭medicalization的进程控制了我们的头脑。可是我说,反思了以后怎样呢?如果是一个个人碰到让它困惑的健康问题,他仍旧缺乏判断的基本手段,所以就算他具有反思的能力,最终恐怕还是要寻求“专家”的帮助。这并不能仅仅用“缺乏容忍苦难的信念”来解释。Kleinman对这个问题倒倾向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说你这样想大概是因为中国现在还缺乏医疗服务吧。然后他分析了一下美国的情况,告诉我们那里有很多反应已经过度了。
谢谢PomBom的组织。也谢谢潘老师后来告诉我的关于Andrew Warder的八卦……
曾经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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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虾
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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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17 08:12:16 匿名 24.61.*.*
他reflective因为他本身的领域是医学最arrogant也最弱的领域 ---精神医学。要是外科医生才不信他这一套,那个瘤子在能开的时候是肯定要我来开掉的。
我也喜欢他的很多想法和作品,尤其是精神医学。但最近似乎他和学生在做什么early psychosis,也有把更多的人put on medication的倾向。
他似乎喜欢中国医学传统里的一些理念,你可以看看。中国似乎是给人最少戴上精神疾病的文化了。中医里最多就是“肝郁”咯,“痰浊”咯,“肾虚”咯。所以那些怕给精神病院戴上帽子的家长都会送小孩来看中医。哦,要知道,他已经到了云游四方讲学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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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17 08:18:29 匿名 24.61.*.*
另外,现在medicalization最大的推动力是药厂。
他们每天都在琢磨着创造一个什么新的病,最好大于25%的人都有,做梦都想。
比如更年期,性无能,高胆固醇(只要提高标准就可以了),衰老,忧郁症,精神不集中症,还有一个建议是大于45岁的人都要吃一种鸡尾酒疗法似的防止冠心病的药。。。。。。
这个是可测量的,你可以去找他们对医疗标准协会lobby的秘密文件。嗯,这个他也说到了。还特别讲了sexual dysfun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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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17 11:09:56
新音乐不错!
是很不错,王菲的音乐里面,这种风格的我还是比较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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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17 21:29:37 匿名 124.78.*.*
小妹妹,问你一下,赵鼎新这个学期来给你们上课马?
啊?有这个事情吗?好像我没有听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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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18 10:44:23 匿名 218.78.*.*
他不是每年秋天都来给我们系的烟酒生上社会运动吗?他好象是我们系的特聘教授.
我也听说过的,可是今年他确实没有来啊,ms他跑到Stanford去写书了……
